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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友基:论九叶诗人杜运燮的诗艺术
2010-12-26 12:28:49 | 进入论坛 | 来源: | 作者: 【 】 浏览:1970次 评论:0
袁可嘉反复强调现代诗是"一个现实、象征、玄学的新的综合传统"。"新的综合传统",这也正是杜运燮诗的总特色。杜诗艺术实乃综合融化的艺术。

一、从文学思潮看,杜诗致力于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综合、融化。

30年代向左转的奥登关注现实,已非完全的现代主义,杜诗现代主义的基点正是这种"粉红色诗群"的现代主义,它与现实主义在精神上有相通之处,杜将其与现实主义结合,不仅表现出对现实生活的一般性关切,而且与时代脉搏共同跳跃,注意表现重大社会事件与问题。《滇缅公路》题材的重大性自不待言,即如《游击队歌》、《草鞋兵》、《狙击兵》、《号兵》、《给--》,也都从不同侧面勾画出抗日健儿的外在形象与内在精神。《游击队歌》、《号兵》,充满着对抗战胜利的信念和乐观主义,《草鞋兵》不仅揭示了中国农民几千年的历史性苦难以及他们在抗战中的觉醒,而且认识到农民在抗战中的伟大作用:整个中国的苏醒,"一串锁链粉碎,诗人.能歌唱黎明,就靠灰色的你们,田里来的'草鞋兵'。"《老同学》通过"我一样还每晚走在霓虹灯",而老同学"却更沉醉于炮声与火的红艳"的比较,和"穿闪亮旗袍的小姐"成长为"骑马举枪的女将军"的对照,热情歌颂了巾帼英雄。《给--》更是抗日队伍的颂歌,它展示了这支队伍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从积极意义上挖掘出生活中的力与美,预示这支队伍将在"发强光的灯火"指引下,越来越壮大。《给永远留在野人山的战士》热烈讴歌牺牲于虎康河谷(野人山)的战士"建一座高照的灯塔于异邦","书写从没有人写过的史诗"。《林中鬼夜哭》通过日兵鬼魂的自白,透露普通日本士兵的反战思想,指出日军侵华必败,他们只能等待耻辱,等待"最后的审判到临"!这些诗所达到的思想高度与深度,绝不亚于现实主义的抗战诗。从某种意义上说,由于诗人.自己参战,写得更深刻。抗战期间,诗人.的心是与全国人民一起跳动的。

对于国统区的黑暗,诗人.予以有力的揭露与鞭笞,在那滑稽风趣的外表下,闪射出匕首一般的犀利,对现实的解剖,真像医生"临床"那样,毫不容情地指出伤处。《追物价的人》成了中国现代讽刺诗的名篇,其深刻性与独特性,非一般的讽刺诗所能及。在40年代,对待两场战争的态度,自是检验诗的思想性的重要依据。杜诗对抗战不仅切近,而且投入。对解放战争,他虽远在海外,但他的目光越过重洋,注视着战局的进展,其《语言》、《闪电》、《雷》(一)(二)正是对人民解放的呼唤,尤其是《雷》(一),那排山倒海的"他们来了"的呐喊,犹如人民解放军进军的雄伟步伐,与七月诗人.化铁写的《暴雷雨岸然轰轰而至》有异曲同工之妙,或许将成为不朽的名诗!杜诗有较强的现实主义精神,它虽不如上海诗人.群那样贴近人生,但在西南联大诗人.群中,它也不像穆旦、郑敏那样更偏向于现代主义。

显然,仅仅在诗的内容上将奥登式的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那就未免太肤浅了些。杜诗的深沉在于,它以现代派手法表现社会、自然和自我,换言之,它使某些现代派的形式与打上现代派印记的社会、自然、自我的内含融为一体。让我们来看看他的玄思诗吧。这些诗的内容多少沾染上现代派的气息。《无题》以内心独白的方式、幻想的方式提出了诗与现实的关系问题。现实的丑恶使诗人.希望在幻想境界中抛弃自我的"狭窄"与"污浊",乃至抛弃一切,但诗人.又企求拥有一切,二者矛盾统一于超越一切,而这一切建立在"灵魂要脱离所有唯物的引力,飞行于时空以外"的幻想上,因而是不可能实现的。正直的知识分子不满现实,希望改变现实却又无力改变之,因而只好躲避到幻想中去的种种矛盾,都体现集聚在诗里了。如果说《无题》对现实人生还有执著追求的话,那么《水手》则流露出对现实人生的疲惫感、厌倦感。现实人生"到处都单调、都是重复","远方失去意义","我已不必决定在哪里停泊",远大的理想与近期的目标都已丧失,现实与理想二重破灭,存在便是一切,"'走'变成我唯一的生活"。这是诗人.远离国内如火如荼的斗争,蜗居新加坡时的人生失望的咏叹,有着西方现代派的思想影响,诗人.为表达这种人生体验和经验,寻找到了观念的客观对应物--水手的感受,内容与形式获得和谐的统一。对于生与死关系的探讨所体现出的生命意识,也与现代派手法和谐统一为一体。《埋葬》写了生与死两个方面。它写的是抗战的现实,面对"数不尽"的"死亡"与"各种方式"的"腐烂",面对战士的死亡,"连同浸透他血汗的新步枪",诗人.感到大地将忘记"死亡","历史更健忘",这是生活的真谛,总不能永远在怀念死者中生活!"但这里仍旧是'节约'、'生产'火药的匆忙"。生者仍在生活、战斗。诗人.的这种生死观无疑是正确的。《日落山》着重写衰老与死亡,对于衰老与死亡这一人生现象与规律,诗人.的态度坦然而"宁静"。《老人》写老人怕死亡,但最终要死亡,死亡才是老人最长久的朋友,表现了现代主义者的生死焦虑。《孕》侧重表现生,歌颂强大的生命。"我全身充实得要爆裂","我完整地意识到新的力量","我仿佛忽然已变为发光体"。可见诗人.在生与死的关系中,突出讴歌的是生命意识,这与西方现代派是根本不同的。

对于美与丑的关系,诗人.有独特的见解。《Narcissus)借希腊神话那喀索斯的故事写诗人.对美丑的体验与看法。那喀索斯是因爱恋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的美少年,死后化为水仙花。"一切是镜子,是水,/自己的影像就在眼前"。这是那喀索斯的感觉:其他一切均已消失,只剩下水(镜子)中自己的影子。"不要纠缠在眼睛的视觉里。/心灵的深处会为它绞痛,/流血;心灵的高处会为它/铺乌云,挡住幸福的阳光。"这是诗人.的劝诫:不要迷恋自己美的影像,否则会痛苦。"那就会有一片忧郁--/没有方向和希望,/没有上下,记忆的轰响串成/无尽的噪音……"这从诗人.劝诫里引伸而来的图像,展示了那喀索斯混乱的心理状态。"于是一切混乱。/生命在混乱中枯萎,自己的影像成为毒药,染成忧郁,染成灰色,渐渐发霉、发臭……"这是那喀索斯混乱心理的进一步发展,结果导致死亡。诗人.在这里对那喀索斯的死因及死的过程进行心理透视与分析,用的是现代派手法。"但是,能看到镜里的丑相的,不妨/耸一耸肩,冷笑一声,对人间说:/'能忘掉自己的有福了。'然后/搅浑了水,打破镜子。"这是诗人.的劝诫,一反希腊神话的本意,引出"丑"的概念,认为要正视自己的丑,要"搅浑了水"(即"打破镜子"),从迷惘中走出。这里包括着美丑的相对
性,对美的过分迷恋将走向反面--死亡,死亡本身便是一种丑;对丑只要以豁然态度正视,丑也就不可怕了。对美丑作如是观,包含着相对论与辩证法的混合,有积极的意义。

对于自然,杜运燮热情赞美。在他的笔下,自然永远呈现两种状态,一种是优美和谐。《山水》里,随着"看风景的人"视点的转移,一幅幅雾中的山水、小楼、水流、船户的印象派绘画一一流过,"看风景的人便跟着流,流,仿佛/坐着飞机,一程一程溶进粉蓝的天宇。"《水上》也表现"一直在流"的两岸景色,摇浆声,野草野树,久远的风,匆促的行人,稀薄的暮霭,"朴素的云,朴素的天色,水本来没有颜色","是永恒的流动使我们晕眩。""沙漠上的风景笔触更轻柔,/黄昏颤栗着走近黑暗,也许/就是今晚,月亮会含笑着迎出来。"景物被描绘得既朦胧又空灵,这是动态的柔美。静态的柔美,杜诗里更多,许多咏物诗所咏皆自然之物,如树、月、井、雾、贝壳、落叶等。另一类自然,是力的自然,显出雄浑奔放的壮美。《第一次飞》,正如唐shí@①所说,其"联想多么阔大而丰富"[①],"拉长距离就看得更广而多",这是诗人.的经验体验,就在这"拉长距离"的观察下,诗作描画出大地鸟瞰图和天空扫瞄图的壮丽景象。《登龙门》歌颂造物者(自然)的伟大,"造物者在沉思:丰厚的静穆!/他正凝神在修改他的创作。"这高
屋建瓴的意象一下子把人带进壮阔的境界,在人类自私、陕隘的反衬下,大自然更显美丽生动,"阳光又烧白了另一块大云彩,
湖树后面还有村落。"诗人.所描写的山的"崇高",海的"深阔",闪电的"愤慨",雷的"欢呼",都充满力,都具有宏伟的特征,都属于崇高的美学范畴。杜运燮不像浪漫主义者,到自然中去躲避、休憩自己的心灵,或驱遣自然,去荡涤一切,他没有与自然同化,他仅仅是自然的感悟者,总是"拉长距离"观察自然,发现其中的奥秘与微小的变化,把自己的人生经验、情感体验附着于自然之中,自然界的万物,在诗人.眼里,是一片比喻、象征的森林。《山水》中不断流动的水,不断流动的景,跟着流动的"看风景的人",都在表明一个意念--"渴望到陌生的地方去。"这成了水流、景流、人流的动因。《水上》的景使诗人.感觉到"是永恒的流动使我们晕眩"。此外,树、月、井、雾、贝壳、落叶、山、海、闪电、雷……物中都隐藏着比喻与象征。对自然的喜爱使杜运燮不同于西方现代派,但同自然保持距离审美,视自然万物为象征的森林,又使他保留着现代主义者的风度。

二、从诗情元素看,杜运燮善于将智性与感性相融合。

这是九叶诗派的共同特征。艾略特提出了"诗不是放纵情感,而是逃避情感,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的诗学原则,得到了中国现代诗人.的响应,徐迟在30年代也提出了"抒情的放逐"的主张,现代派以反对放纵情感,注重意象而著称,但30年代现代派创造意象的目的,仍在表现情感,只不过不采用直接表现,而采取间接表现罢了,意象成了情感的"客观对应物",智性成分虽增加了,但并不太突出。九叶诗人.不然,他们大有以"智性"代替情感之势,主情诗开始向主智诗发展。情原是诗的重要元素,诗而无情,未免枯燥,所以九叶诗人.必须在情感与理智的两极之间避免失重,寻求平衡,他们的共同作法是把经验体验与情感体验、情绪体验结合起来,而以经验体验为诗的焦点,从而完成里尔克式的从"气体诗"向"固体诗"的转化[②]。智性元素的强化颠覆了传统感性元素的专制,但由于智性元素的分量多少不同,智性与感性结合的程度有别,结合的方式各异,所以九叶诗人.在智性与感性结合这一共同特征外又表现出各自的差异。智性太浓的,可能给人诗"太冷"的感觉(例如公刘就说穆旦的"诗太冷","我不怎么喜欢","过多的内省,过多的理性,消耗了他的诗思。"[③])杜运燮智性与感性相结合的途径是:一、引进机智、幽默、轻松,以激活诗情(关于这点,下文还将详述,此不赘);二、重视意象的作用,理性通过意象(感性形式)显现,从而避免了抽象、枯燥与单调,意象构成方式多为隐喻式、拟喻式,以之暗示、象征某种思想、观念或经验,所有之物,均非自然之物,而是诗人.主观之物,诗人.从物的特性出发,赋予它新的特性,与物的固有特性相溶和,构成一种象征。《露营》说:"今晚我忽然发现,/树有另一种美丽"。树的"另一种美丽",完全是诗人.主观的发见,并非树本身所固有。"另一种美丽"是什么?"它为我撑起一面/蓝色纯丝的天空";"零乱的叶与叶中间/争长着玲珑星子";"落叶的秃树挑着/最圆最圆的金月",这里有三个视觉意象,都从树的枝叶间看天空、星辰、月亮。"叶片飘然飞下来,/仿佛远方的面孔,/一到地面发出'杀',/我才听见絮语的风。"这里创造了一个视觉意象(叶片飘过)和一个听觉意象(叶片落地发出"杀"的声响),这听觉意象的主观性更重,处于战争中的诗人.听到叶片飘飞落地的声音也是"杀"。这里的树完全是诗人.对树的感觉、印象和体验,并非客观现实中的树。杜诗往往通过这种方式,将主观与客观统一起来,将理性渗透于感性形象中。《浮沫》,是以浮沫的意象来比喻、象征自我的处境与心态,实际上,道出了现代主义者的尴尬,他想超脱现实,却又不能超脱,无法解救人们的求乞,对于拯救人们的现成答案他不满意,但又寻找不到新的答案,他不能深入于社会组织的深层,而只能浮在表面,成为浮沫。"我变成这组织的浮沫,/被拥挤上表面的浮沫,/映照一片周围的景色。"这也是普通人的危机感与悲哀感。诗人.对现实人生的经验体验与观感看法,由于有了浮沫这个意象(尽管诗人.并未具体描绘它),而显得既抽象又具象,既富于理性又具有感性。诗人.经常接触国统区的腐败与黑暗,对旧社会形成了深刻的感性与智性的认识,为了表达这一认识,他创造了"盲人"的意象,《盲人
》所描绘的盲人心态十分真切。由于黑暗过于浓重,所以产生看不见黑暗就不觉恐怖,或许更幸福的心理,"黑暗!这世界只有一个面目"。这是诗人.对现实的深刻智性体验,"黑暗是我的光明,是我的路",诗人.虽探寻不到出路,却仍在探寻。诗以盲人象征自己对黑暗的感受与认识,有很强的智性,也有很强的感性,二者高度统一。《算命瞎子》命意构思与此相类似。杜诗多隐喻性意象、拟喻性意象,其喻义、象征义大多明晰,但也有多义性。如《井》象征着一种自我牺牲精神,井被温暖摒弃,却"保持永远澄澈的丰满";也象征着崇尚个性的精神,它默默地"承受一切",洗涤它们,"我将永远还是我自己",它是旧时代一部分正直善良、洁身自好的知识分子的写照,静默、清澈、简单、虔诚,……它引起了多方面的联想,使诗更具活力。

现代派的艺术是拼贴的艺术。杜有时将理念与意象拼贴、"焊接"成一首诗,这时,理性往往不通过意象表达,而直接道出,以理性统驭感性,理性胜于感性。此类诗,一般不创造总体性意象,其个别具体意象,似信手拈来,挥之即去。如《赠友》(原题为《赠别蕴珍北汜》)一开始即写自我矛盾,"我"的希望不断幻灭,"我"成了"历史的工具","长路上的一粒沙",这隐喻性具体意象,在于说明"我是什么人?""拼命摆脱那黑影",黑影的隐喻指向性不明,指历史的重压还是环境的重压?身居闹市却感到寂寞,这不是物理空
间的寂寞,而是心理空间的寂寞,"我"成了个庸俗主义者,却"无心痛哭","无心痛哭"的意象是表示习惯于世俗还是不满于世俗,含义也不清。诗表现了正直的灵魂在挣扎中的沉落,在沉落中的挣扎。读这样的诗,打动你的并非个别意象,而是整体所表达的一种观念、一种氛围。《凉爽的怀抱》写雨夜带来清晨的"凉爽",细致生动地刻划凉爽既沁进"我"的心灵,又使花、树、草叶、泥路、雏鸟充满生机的情景,感性很强,但后面一节,写由凉爽所引发的感想:"只要我们的快乐是真诚而完整,/前后没有阴影,身上没有创伤,/就能在凉爽的怀抱里,在希望的笑容里,/尽情礼赞,尽情享受,/把握住永恒,服从永恒,表现永恒。"这一理性认识,跟前面的丰富意象拼贴在一起。前后有一定的内在联系,但联系并不紧密,裁下最后一节,完全可独立成为一首哲理诗。《奇异的旋律》里也有直接说理,如说:"否定之否定自是接近真理的途径,实践却是更高的保证。生命须得血汗的栽培,完成与顶点都该是烙印的总汇合"等等。理性掩盖了感性。

可见,杜诗有较强的理性,但也有一些诗,以感性见长,理性在诗中并不直接出现,而隐藏在感性意象背后。如《欢迎雨季》便运用赋的手法,极力铺写人们欢迎雨季,渴望甘霖的场景,从而寄托诗人.对雨水甘霖的渴求,这与《凉爽的怀抱》流露诗人.企图打破郁闷环境,永远投身凉爽的怀抱,有着同一寓意。在"理性"与"情感"的关系上,杜运燮显示出冷静与严肃,但他毕竟是热血青年,他的诗实则有一股情感的潜流在奔涌,"理"与"象"宛若生长在地面的花树,其根须却伸入地下,吸收水分,滋润花树,正因为植根于真情与深情,其诗的"理"与"象"才丰厚而不枯瘦。他在诗中同样寄寓了喜怒哀乐之情,《乡愁》有淡淡的思乡哀愁,《季节的愁容》写战场上的苦雨带给人的忧郁。《给孝本》、《悼死难人质》倾注着痛悼之情。《欢迎雨季》则以热烈欢迎的情感渗入意象,《小提琴家》借听琴,表示对春天的向往,听到昂扬处,充溢着灵魂的解放感,"啊,多少被压抑的灵魂,忽然/飞扬,开始琴弦似地震颤,/跳跃,爆裂出满足的火花!"情感的因子十分活跃。而对一些题材,诗人.情不自禁便转而作颇为酣畅的浪漫抒情。如《晨歌》热情歌颂
工农与光明,"别逃避工人、农人,走近欢迎他们","太阳正血红,飞向他,""阳光会给他们兴奋"。《开荒》与浪漫诗无异,《语言》、《闪电》、《雷》(一)(二)则充满豪迈的激情。

但从总体上说,杜是冷静的现代主义者,他可以像浪漫主义者那样,把"我"想象得非常巨大,"夜非常大,但我更大,星月服从地给我照明","一切都是为我而有,夜也是为我而有。"然而,"你们也挣扎,我都看得见","我"是个冷静的旁观者(《当夜深的时候》),"我是火星派来的记者,在欣赏而怜悯这一切"(《浮沫》),正因为诗人.静观一切,沉思于理,所以他的诗警策深刻。

为着表达这样一种以理性为主的理性与感性的统一,杜在诗的语码系统上也进行了实验与革新。首先是具象词与抽象词的巧妙嵌合。如《游击队歌》开头:"你们的笑声里,/颤抖着恐惧;/油腻的笑纹里,/深刻着忧虑;/硬撑的骄傲里,/匍訇着卑屈;"将"恐惧"、"忧虑"、"骄傲"这些抽象词与"笑声"、"颤抖"、"笑纹"、"深刻"、"硬撑"、"匍訇"等具象词组织于特定的语境中,化抽象为具象。其次,是运用悖论式的句子,这悖论凝结着诗人.深刻的思考。如《赠友》:"我有眼泪给别人,却不愿为自己痛哭",
"为希望而生,在希望里死去","终于承认了不知道生命;接受了它又挥霍掉",又如《无名英雄》:"建造历史的要更深地被埋在/历史里,而后燃烧,给后来者以温暖。""太伟大的,都没有名字,有名字的才会被人忘记。"在相反相悖中扩充了诗句的含义与容量,具有"智性美"。第三是新奇机智的意象比喻,如《马来亚》:"饱满的钱袋,吊在东南亚米仓的肚下;/一片水隔成两个洋;'狮子'守着袋底,"写了东南亚的富饶与马来亚地理位置的重要与特殊。意象比喻,使人在感性形式中去体味、省悟其理性哲理。第四是破句断行,拓展表现空间。如"你左颈上绽出嫩芽,而渐渐/长成茂盛的枝叶,开花,/结果,迎着微风月色低低细语。"(《小提琴家》)在"渐渐长成"的状语与中心词之间隔行,既突出了"渐渐",又突出了"长成",在"开花","结果"并列词语之间断开,既强调了"开花",又强调了"结果"。"但我将默默地承受一切,洗涤/它们,我将永远还是我自己。"(《井》)在"洗涤它们"的动宾词组之间断句,强化了"洗涤"的意象。有些词语不仅跨行,而且跨节,如:……震惊人类还同样要用生命//建一座高照的灯塔于异邦,/给正义的火炬行列添一分光,/还同样把你们的英勇足迹印过/野人山,书写从没有人写过的//史诗。就在最后躺下的时候,……
(《给永远留在野人山的战士》)一句完整的话被安排在不同的诗节里,造成既断又连,似断实连的延续感。语码系统的革新,造成了陌生化的间离效果。

三、从美学范畴看,杜将彼此对立的审美形态巧妙地结合起来。

如果说,理性与感性的融合,使杜成为诗坛的智者的话,那么,对立审美形态的融合则使他成为诗坛的顽童。"杜运燮的顽童的世界,充满新的发现,诗笔活泼而优美。"[④]首先,是崇高与滑稽的融合。他善于将严肃的、重大的、悲剧性的内容与滑稽、幽默、喜剧性融合起来。

袁可嘉说:"奥登原是有名的诗坛的顽童。"[⑤]面对西方世界的种种怪现象,他常以轻松幽默的笔触加以鞭挞,"即使写严肃的主题,也免不了夹几句俏皮话。""对重大的社会事件,杜也能用幽默的笔法来写"[⑥]。《被遗弃在路旁的死老总》,写抗战中士兵的牺牲,这从审美范畴说,属于崇高、悲剧,会产生震撼人心的效果,但杜把崇高变为喜剧,把悲剧化为滑稽。一个死老总,在死时哀求人们:"给我一个墓","只要不暴露","随便几粒土"就行。这很可笑,也很可怜、可悲。抓住这样一个"哀求"便把崇高与滑稽揉到了一处。而这个死老总之所以要求给他一个坟,仅仅因为"从小就怕狗",怕旷野、怕黑鸟,这理由很滑稽,然而在滑稽底下却隐藏着崇高的品质:从小"怕看狗打架",怕旷野的"野兽四处觅食",喝了血,还嚼骨头,"用更尖的牙齿,比狗是更大的威胁",黑鸟夜里在树上吓人,"它们的凿子也尖得巧妙",见出士兵的善良,诗中"给我一个坟"的呼叫显得凄厉。于是,这首诗,把崇高、滑稽、悲剧、喜剧都混和为一个整体了。杜把幽默泛化,引进并创造了中国的轻松诗体裁,这种轻松诗包括的范围很广,如他把《游击
队歌》也称为轻松诗。歌颂游击队,无疑是表现崇高,但他把游击队的战斗生活写得十分轻松风趣。全诗用我们(游击队)对你
们(敌人)说话的口吻写成,贯串着二者的鲜明对比,如"星子嘲笑你们,而'飞吻'我们;草木监视你们,而引导我们。""我们只要打一发,你们就眼花头昏;于是我们才开口骂,而后是我们的笑声",在夸张的对比中包含着幽默感。

杜对严肃的事物也予以揶揄、调侃。上帝,在西方人和东方人眼里,都是不可亵渎的对象,杜的《论上帝》却从各个角度,讽刺上帝是个忙人,要工作二十四小时;是一个语言学家,对地上种种方言土语的祈祷都通晓;是个最大的野心家,想把天国的政权扩展到地上,派传教士潜入世界各地;是个独裁者,对民主没有大兴趣,想消灭所有的政敌。总之,把上帝神圣的外衣给剥个精光,露出可笑的面目,在此基础上,诗还嘲弄"上帝长得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上帝的家庭很简单,只有父子两个","上帝是个裸体主义者",因为他所造的最早的人类--"亚当夏娃都不穿衣服"。揭穿了上帝乃人造的虚妄的实质。

喜剧性广泛存在于杜诗中,蓝棣之曾指出杜"在抒情中渗透了讽刺幽默",不仅讽刺诗,轻松诗,甚至刻画风物景致的诗"都不时流露出轻松的嘲讽。"[⑦]其次,是优美与滑稽的融合。杜诗颇多优美之作,但往往在优美中注入幽默,使之具有特殊的喜剧美。《
月》由三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歌咏月,开头写今月和古月的一致性:都具有美的魔力与纯洁。紧接着,就插入了幽默因素:"科学家造过谣言,说你只是个小星,/寒冷而没有人色,/得到几万人的倾心,/还是靠太阳的势力",明明是科学,却说成是谣言,优美的形象受到揶揄、嘲弄。第二部分写月下之人、景、物,出现了"一对年青人花瓣一般/飘上河边的草场"的优美意象,然而这意象却镶嵌在"苍白的河水/拉扯着垃圾闪闪而流"的背景上,四周之景物也是"异邦的兵士枯叶一般,被桥拦挡住在桥的一边","褴褛的苦力烂布一般,被丢弃在路旁",优美与丑陋并存。"吟李白的诗句,咀嚼着/'低头思故乡','思故乡'/仿佛故乡是一颗橡皮糖",吟李白的诗句,显得何等优雅,但,故乡像一颗橡皮糖的比喻又把思乡的神圣情感,化为一种滑稽。优美与滑稽就像一对影子不可分离,时时处处杂揉在一起。第三部分写诗人.的处境与心境。诗人.的形象是个难民、流浪者的形象,带着一点悲剧美,但"望着天,分析狗吠的情感",就又带上一点喜剧性了。第三,是对丑的讽刺与嘲弄。诗人.喜用反讽,使诗更具张力与弹性。《追物价的人》包含双重反讽:"反话与真话构成的反讽。将飞涨的物价说成是大家追求的红人,从事实的真实说,这句句是反话,而从心理的真实说,则句句是真话"[⑧],这就形成反讽效果。二是嘲物与自嘲构成反讽。诗在嘲讽物价飞涨时,也剖析、自嘲变态的心理。自嘲决不能落后于伟大时代的"英雄"心理,怕物价和人们嘲笑的畏惧心理,感到自己追不上的自卑心理,看见人家在飞,自己也须迎头赶上的逞强心理,"这种种心理相互作用,导致了一个荒谬的结论:必须拼命追上物价,即使丢掉一切,甚至生命,也在所不惜。"[⑨]《狗》写狗的野性的驯化,"有了主人,就只会垂耳摇尾了",学会了奉承、敷衍,"只会咿唔撒娇,咳嗽着报告有客。"
为旧社会的一切走狗,描画了一幅唯妙唯肖的肖像画与漫画。当诗人.面对丑恶时,他的愤怒与尖刻就取代了幽默、轻松。更多的诗是幽默、轻松,具有婉讽的特点。《善诉苦者》讽刺善诉苦者"他唯一的熟练技巧就是诉苦,/说话中夹满受委曲的标点。"《考试喜剧》、《考试悲剧》讽刺考试的悲喜剧。吴达翰对待考试的战略是"抱佛脚",采取的是"及格主义"的人生观,因此不复习功课,忙着约女朋友去看电影,结果女朋友有事不能来,这是一层反讽;这才开始抱佛脚,"心在跳"、"汗在流",但是不要紧,"题目猜中了
,六十分到手。"这是又一层反讽。既是喜剧,又是恶作剧。恋爱失败,吴达翰专心读书,"但是试题纸却象一颗炸弹","及格的希望一下完全破灭",这是一层反讽;不及格怎么办?不要紧,做生意出身的父亲说:"这么大了,还念什么书?"这是又一层反讽,既是悲剧,又是喜剧。

当诗人.面对小人物的不幸与苦难时,他的滑稽与幽默便转化为温和的怜悯与微妙的机智。轻松诗《一个有名字的兵》叙写张必胜的悲惨一生,他有喜剧的性格,却有悲剧的命运。他在乡下"好比铁做的牛",什么活都干,正想娶老婆时,抽壮丁被抓去顶替,一副傻样子,立正老学不好,但一调进厨房,又便什么活都干,"震醒了全连",他上火线三次,三次都负伤,最后被锯掉了腿,日本投降,他"说不出心里想什么","到附近灌了几杯白干。"三个月后,他"死在路旁"。故作轻松的语调,反而增添了作品的悲剧性。《阿Q》也采用轻松诗的形式来写,对阿Q露出含泪的笑与温和的讽谕。

四、从诗的格调说,杜善于把古典诗风、现代诗风、中国诗风、西洋诗风融为一体。

"怀乡诗"是最易表现传统诗风的,《月》把"低头思故乡"的传统意象与故乡仿佛是"一颗橡皮糖"的现代意象统一起来。异域诗易写得富于外国味,但杜的《马来亚》、《黑色的新加坡河》、《恒河》却是地道的中国诗。《马来亚》采用赋的手法,极力铺写马来亚的现实处境、当年的美丽富饶、神话传说,展现如今的外来侵略屠杀与人民的反抗斗争,"相信屠杀要终止,明晨的太阳总要出来,/富饶要繁殖富饶,马来亚要永在。"《黑色的新加坡河》感物咏志,慨叹:"黑色的新加坡河呵,/可骄傲的就是那黑色/坚毅的沉默是他的力量,/他代表真正的新加坡"。《恒河》多度角描绘恒河的神圣、温馨、执著、痛苦以及坚信("喜马拉雅高照着虔诚人民/将永远有自由沐浴的快乐。")这些诗的艺术构思、意象组合、表现手法,都具有浓厚的中国诗风味,它跟异域的风光、物产、习俗、色彩相结合,显得意象繁密,文笔绮丽,异域的内容与中国诗的艺术表现形式获得了高度统一。都市诗最易于写出现代味。《暮》表现现代人在都市暮色中的感觉,"黄昏变得不耐烦,/把四周的天壁/涂抹得不成样",这现代人的思绪与感受,与工厂烟囱喷烟、汽车吹喇叭、士兵喊"一二三四"、电线杆忽然睁开路灯,这些都市特有的景观以及归鸟呼喊,遍寻不见,停栖何树的传统意象
共同构成了都市的暮色,它使诗人."吐出了余悸的余烟",反映了都市暮色对人的压抑。《红灯码头》描绘都市的畸形夜生活,无论是远方来的,去远方的,"都要在这里作短暂的心理调整",分别刻划了来者、去者、等待者的不同神情与心态,"每天都是一样",这些现代都市生活的场景、意象使诗具有异常突出的现代气息,但结尾处,"只有那海上和市街的涛声,/似乎看不见,重复又重复着一个主题",这"涛声依旧"的意象却使人回到古代的诗境中去。

由于杜诗注重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的融合、理性与感性的融合、多种对立审美形态的融合、中外古今诗风的融合,遂形成幽默轻松冷静沉思的独特风格。杜运燮在《给我的一个同胞》里,刻划了一个背负"沉重的担子",伛偻、疲惫、沉默,表面上没有人的威仪,却完成了人的意义的普通人形象。他的朴实、艰忍与不事炫耀,使我想起了杜的人格与诗风,"桃李无言,下自成蹊",这颗严肃的星辰在中国新诗史上,自有它独特的位置!

①唐shí@①:《杜运燮〈诗四十首〉》,《文艺复兴》1947.9
②参看冯至《里尔克》(1936年),《冯至学术精华录》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88年版
③公刘《〈九叶集〉的启示》,《花溪》1985年第7、8期
④袁可嘉《诗的新方向》
⑤袁可嘉《新诗现代化的再分析》,《诗创造》第12期
⑥⑧⑨袁可嘉《西方现代派诗人.与九叶诗人.》
⑦蓝棣之《九叶派诗选·前言》
(作者: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福州,350007)
Tags: 责任编辑:花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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