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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多《女神之时代精神》
2010-12-26 12:27:57 | 进入论坛 | 来源: | 作者: 【 】 浏览:3582次 评论:0
  若讲新诗,郭沫若君的诗才配称新呢,不独艺术上他的作品与旧诗词相去最远,最要紧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是时代的精神──二十世纪底时代的精神。有人讲文艺作品是时代底产儿。《女神》真不愧为时代底一个肖子。

  (一)二十世纪是个动的世纪。这种的精神映射于《女神》中最为明显。《笔立山头展望》最是一个好例──

  大都会底脉搏呀!
  生底鼓动呀!
  打着在,吹着在,叫着在……
  喷着在,飞着在,跳着在……
  四面的天郊烟幕蒙笼了!
  我的心脏呀,快要跳出口来了!
  哦哦,山岳底波涛,瓦屋底波涛,
  涌着在,涌着在,涌着在,涌着在呀!
  万籁共呜的Symphorny
  自然与人生的婚礼呀!
  ……

  恐怕没有别的东西比火车底飞跑同轮船的鼓进(阅《新生》与《笔立山头展望》)再能叫出郭君心里那种压不平的活动之欲罢?再看这一段供招──

   今天天气甚好,火车在青翠的田畴中急行,好象个勇猛沈毅的少年向着希望弥满的前途努力奋迈的一般。飞!飞!一切青翠的生命,灿烂的光波在我们眼前飞舞。飞!飞!飞!我的自己融化在这个磅礴雄浑的rhythm中去了!我同火车全体,大自然全体,完全合而为一了!我凭着车窗望着旋回飞舞着的自然,听着车轮鞺鞑的进行调,痛快!痛快!……
  (《与宗白华书》《三叶集》一三八页)

  这种动的本能是近代文明一切的事业之母,他是近代文明之细胞核。郭沫若底这种特质使他根本上异于我国往古之诗人.。比之陶潜之──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一则极端之动,一则极端之静,静到──  

心远地自偏,

  隐遯遂成一个赘疣的手续了,──于是白居易可以高唱着──

大隐隐朝市,

  苏轼也可以笑那“北山猿鹤漫移文”了。

  (二)二十世纪是个反抗的世纪。“自由”底伸张给了我们一个对待权威的利器,因此革命流血成了现代文明底一个特色了。《女神》中这种精神更了如指掌。只看《匪徒颂》里的一些。──

  一切……革命底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那是何等激越的精神,直要骇得金脸的尊者在宝座上发抖了哦。《胜利的死》真是血与泪的结晶:拜伦,康沫尔底灵火又在我们的诗人.底胸中烧着了!

  你暗淡无光的月轮哟!我希望我们这阴莽莽的地球,在这一刹那间,早早同你一样冰化,

  啊!这又是何等的疾愤!何等的悲哀!何等的沉痛!──

  汪洋的大海正在唱着他悲壮的哀歌,
  穹窿无际的青天已经哭红了他的脸面,
  远远的西方,太阳沉没了!──

  悲壮的死哟!金光灿烂的死哟!凯旋同等的死哟!胜利的死哟!

  兼爱无私的死神!我感谢你哟!你把我敬爱无暨的马克司威尼早早救了!

  自由的战士,马克司威尼,你表示出我们人类意志底权威如此伟大!

  我感谢你呀!赞美你呀!“自由”从此不死了!
  夜幕闭了后的月轮哟!何等光明呀!……  

  (三)《女神》底诗人.本是一位医学专家。《女神》里富有科学底成分也是无足怪的。况且真艺术与真科学本是携手进行的呢。然而这里又可以见出《女神》里的近代精神了。略微举几个例──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振动数相同的人;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燃烧点相等的人。
  ──《序诗》

  否,否。不然!是地球在自转,公转,
  ──《金字塔》

  我是X光线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
  ──《天狗》

  我想我的前身
  原本是有用的栋梁,
  我活埋在地底多年,
  到今朝才得重见天光。
  ──《炉中煤》

  你暗淡无光的月轮哟!……早早同你一样冰化!
  ──《胜利的死》

  至于这些句子象──
  我要把我的声带唱破!
  《梅花树下醉歌》

  我的一枝枝的神经纤维在身中战栗。
  ──《夜步十里松原》

  还有散见于集中的许多人体上的名词如脑筋、脊髓,血液,呼吸,……更完完全全的是一个西洋的doctor底口吻了。上举各例还不过诗中所运用之科学知识,见于形式上的。至于那讴歌机械底地方更当发源于一种内在的科学精神。在我们的诗人.底眼里,轮船的烟筒开着了黑色的牡丹是“近代文明底严母”,太阳是亚波罗坐的摩托车前的明灯;诗人.底心同太阳是“一座公司底电灯”;云日更迭的掩映是同探海灯转着一样;火车的飞跑同于“勇猛沉毅的少年”之努力,在他眼里机械已不是一些无声的物具,是有意识有生机如同人神一样,机械底丑恶性已被忽略了;在幻想同感情魔术之下他已穿上美丽的衣裳了呢。

  这种伎俩恐怕非一个以科学家兼诗人.者不办。因为先要解透了科学,亲近了科学,跟他有了同情,然后才能驯服他于艺术底指挥之下。

  (四)科学底发达使交通底器械将全世界人类底相互关系捆得更紧了。因有史以来世界之大同的色彩没有象今日这样鲜明的,郭沫若底《晨安》便是这种Cosmopolitanism底证据了。《匪徒颂》也有同样的原质,但不是那样明显。即如《女神》全集中所用的方言也就有四种了。他所称引的民族,有黄人,有白人,还有“有火一样的心肠”的黑奴。他所运用的地名散满于亚美欧非四大洲。原来这种在西洋文学里不算什么。但同我们的新文学比起来,才见得是个稀少的原质,同我们的旧文学比起来更不用讲是破天荒了。啊!诗人.不肯限于国界,却要做世界底一员了;他遂喊道──

  晨安!梳人灵魂的晨风呀!
  晨风呀!你请把我的声音传到四方去罢!
  ──《晨安》

  (五)物质文明底结果便是绝望与消极。然而人类底灵魂究竟没有死,在这绝望与消极之中又时时忘不了一种挣扎抖擞底动作。二十世纪是个悲哀与兴奋底世纪。二十世纪是黑暗的世界,但这黑暗是先导黎明的黑暗。二十世纪是死的世界,但这死是预言更生的死。这样便是二十世纪,尤其是二十世纪底中国。  
流不尽的眼泪,
洗不净的污浊,
浇不熄的情炎,
荡不去的羞辱。
  ──《凤凰涅槃》

  不是这位诗人.独有的,乃是有生之伦,尤其是青年们所共有的。但别处的青年虽然一样地富有眼泪、污浊,情炎,羞辱,恐怕他们自己觉得并不十分真切。只有现在的中国青年──“五四”后之中国青年,他们的烦恼悲哀真象火一样烧着,潮一样涌着,他们觉得这“冷酷如铁”,“黑暗如漆”,“腥秽如血”的宇宙真一秒钟也羁留不得了。他们厌这世界,也厌他们自己。于是急躁者归于自杀,忍耐者力图革新。革新者又觉得意志总敌不住冲动,则抖擞起来,又跌倒下去了。但是他们太溺爱生活了,爱他的甜处,也爱他的辣处。他们决不肯脱逃,也不肯降服。他们的心里只塞满了叫不出的苦,喊不尽的哀。他们的心快塞破了,忽地一个人用海涛底音调,雷霆底声响替他们全盘唱出来了。这个人便是郭沫若,他所唱的就是《女神》。难怪个个中国青年读《女神》没有椎膺顿足同《湘累》里的屈原同声叫道──

  哦,好悲切的歌词!唱得我也流起泪来了。
  流罢!流罢!我生命底泉水呀!你一流出来,

  好象把我全身底烈火都浇息了的一样。……你这不可思议的内在的灵泉,你又把我苏活转来了!

  啊!现代的青年是血与泪的青年,忏悔与兴奋的青年。《女神》是血与泪的诗,忏悔与兴奋的诗。田汉君在给《女神》之作者的信讲得对:“与其说你有诗才,无宁说你有诗魂,因为你的诗首首都是你的血,你的泪,你的自叙传,你的忏悔录啊!”但是丹穴山上的香木不只焚毁了诗人.底旧形体,并连现时一切的青年底形骸都毁掉了。凤凰底涅槃是一切青年底涅槃。凤凰不是唱道?──  

  我们更生了。
  我们更生了。
  一切的一,更生了。
  一的一切,更生了。
  我们便是“他”,他们便是我。
  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奇怪得很,北〔新〕社编的《新诗年选》偏取了《死的引诱》作《女神》的代表之一。他们非但不懂读诗,并且不会观人。《女神》底作者岂是那样软弱的消极者吗?

  你去!去在我可爱的青年的兄弟姊妹胸中;
  把他们的心弦拨动,
  把他们的智光点燃罢!
  ──《序诗》

  假若《女神》里尽是《死的引诱》一类的东西,恐怕兄弟姊妹底心弦都被他割断,智光都被他扑灭了呢!

  原来蹈恶犯罪是人之常情。人不怕有罪恶,只怕有罪恶而甘于罪恶,那便终古沉沦于死亡之渊里了。人类的价值在能忏悔,能革新。世界底文化也不过由这一点发生的。忏悔是美德中最美的,他是一切的光明底源头。他是尺蠖的灵魂渴求展伸的表象。  

  唉,泥上的脚印!
  你好象是我灵魂儿的象征!
  你自陷了泥涂,
  你自会受人蹂躏。
  唉,我的灵魂!
  你快登上山顶!
  ──《登临》

  所以在这里我们的诗人.不独喊出了人人心中底热情来,而且喊出人人心中最神圣的一种热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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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神之时代精神》是闻一多对郭沫若的诗集《女神》的评论文章。它是最早对《女神》的思想艺术价值做了充分评价和深刻分析的作品,是郭沫若诗研究的重要历史资料。

  该文开宗明义指出只有郭沫若的诗才充分体现了新诗的精神,从形式讲,它与中国传统诗词的区别最为明显,从思想内容讲,它体现的精神完全是二十世纪的精神。接着,作者从动的精神、反抗的精神、科学的精神、世界大同(国际主义)的精神追求光明的精神等五个方面论述了《女神》所体现的时代精神。应该看到,这不仅是对《女神》的分析和评价,同时也反映了闻一多对二十世纪精神的理解。

  作为一篇评论文章,该文的最大特点是主题鲜明、论述清晰、全文紧紧围绕《女神》的精神完全是时代的精神这个总论题,逐次从五个方面展开论述,思路异常清晰,简洁明快。作者不但对《女神》的诗有精到的分析,而且也表现了自己对时代的理解和对美好未来的热情。例如他说“二十世纪是个悲哀与兴奋底世纪。二十世纪是黑暗的世界,但这黑暗是先导黎明的黑暗。二十世纪是死的世界,但这死是预言更生的死。”在谈到中国的青年时则说“但是他们太溺爱生活了,爱他的甜处,也爱他的辣处。他们决不肯逃脱,也不肯降服。他们的心里只塞满了叫不出的苦,喊不尽的哀。……”这些都是作者自己热情的表露。语言流畅、热情、将理论分析与情感抒发的语言熔为一炉,则是该文的语言特征。(王富仁)
Tags: 责任编辑:花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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