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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文学》:桑克访谈录:一生都在与语言搏斗
2010-12-19 18:45:48 | 进入论坛 | 来源: | 作者: 【 】 浏览:1069次 评论:0

1、在您的诗写作历程中,遇到过哪些诗语言上的问题、障碍,或者有意的探索?

桑克答:我没有计算过自从写诗以来遇到的语言问题和语言障碍究竟有多少,反正是很多的。或许这种解决语言问题和克服语言障碍的工作将会持续我的一生。我的意思是说,我的一生都可能处于对诗语言的有意探索之中,比如对语言承载力问题的探索,以前我在这方面的能力就是比较弱的,我甚至无法书写某些事物,而随着诗实践和有意摸索的进展,我在这方面的能力已经逐渐增强,我现在已能书写许多以前不能书写的事物。我个人觉得语言实践和探索是没有尽头的。一生都在与语言搏斗——这就是一个诗人.的宿命。


2、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诗更是这艺术中的艺术。就您的写作和阅读体验,您认为诗与小说、戏剧、散文等相比,在语言上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和特点?

桑克答:诗与其他文体都是语言艺术,必须讲究语言的广度和深度。而它们之间的区别又是明显而丰富的,比如其中的一个形式区别:分行。诗需要分行,而其他文体可能并不需要分行。我在这里暂且对不分行的诗予以搁置,因为不分行并非诗的主要形式。分行其实是相当讲究的技艺,需要一个诗人.付出相当多的综合能力,比如从什么地方分行,这样分行会出现什么样的效果,都是诗人.必须深思熟虑或者早有储备的。分行之后,诗不仅发生视觉巨变,而且文体的内在节奏也会为之一变。我们不妨做一个试验,看看将分行的诗句首尾相连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阅读效果。我个人以为,在一般情况之下,分行就是一种本质区别,完全可以用它来测量什么是诗,什么是非诗。
 

3、注重语言问题,不仅是诗人.,也是包括小说、散文……等一切文类写作者的分内之事。但具体在诗中,又有所不同:谈起诗语言,很容易让人想到注重语感、进而想到“语感写作”。典型的例子是美国诗人.威廉斯的《便条》,以及大陆九十年代口语写作中对语感的注重。您如何看待诗中的语感写作?以及,如何看待“注重诗语言”和“语感”之间的关系?

桑克答:因为语感问题是诗语言问题的组成部分,所以注重诗语言问题就不可能忽略语感问题。语感是一种细腻的技艺,每一个诗人.都必须建立个人的独特的语感方式,甚至可以说语感是形成一个诗人.个人写作风格的重要元素之一。如果一个写作者不重视语感,说明他必然具有结构性的认识缺失;如果他认识到语感的重要性,而实践却趋于粗糙,那么他的诗肯定也是粗糙的。强调语感的写作并非是对其他元素的弃置,而只是对语感的强调而已,或者说写作者在语感方面具有更加强悍的信心。
 

4、“诗就是对语言表述情感的极限的探测”。在语言和诗由以产生的情感之间总会有紧张和对立,因此,在写诗过程中就难免会遭遇语言表述情感的不足和挫败。请您回忆一次自己写作过程中遇到的语言与情感之间的角力,以及如何在二者的角力中完成一首诗的写作的经历。

桑克答:1993年是我积极探索诗技术的一年,其中一项是对语言逻辑如何作用于作品推进的实验。我的这一构想是受诺姆·乔姆斯基转换生成语法的启发,借鉴的典范则是里尔克的名作《杜英诺哀歌》,是台湾李魁贤翻译的。我在这项实验中锻炼出一种能力,就是如何把自己跌宕起伏的感受或者其他认识结实地铸进语句之中,而且使它不变形,持续演绎,准确而富于力量。开始之时非常困难,因为感情起始是丰足而泛滥的,犹如一条无法控制的洪流,但是随着较量的逐步进行,狂躁的部分终于归于宁静。或者说诗人.和驯兽师一样,必须具有足够的技术保障,否则语言就如猛兽脱缰而无法收拾。这样没有控制的表达看上去充沛,其实却是散乱的。所以感情肇始之时,不如暂时搁置,等冷静下来再说。哭不足,才可以咏言。哭过之后的表达可能更加有效。
 

5、西方近代诗史历程中,有从浪漫主义到反浪漫主义的轨迹,中国大陆新诗从朦胧诗到当下的三十多年历程也可以看出从最初的抒情语言到后来的叙事语言和去情感化写作的轨迹。您如何看待这种写作倾向的变化?在看似与西方相似的转变中,我们的写作有什么需要与之加以区别和反思之处?

桑克答:在我个人的写作实践之中,抒情成分从来没有消逝过,我曾经以“最后一个浪漫主义者”自诩而自我激励。况且我觉得叙事并非取消抒情,也非与抒情对立。如果存在抒情诗与叙事诗的类型划分,那么它们完全可以自行其是。而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所说的“个性消灭”或者对“个人感情”的贬斥是有针对性的,不能囫囵而论。我认为艾略特的本义并非祛除感情,而是深藏感情、彰显经验。诗并非猿猴进化,后者必定胜前,而是数峰并置。关键在于它能否在有限之内抵达卓越。至于文学轨迹的描述,与主观强调的潮流有关,并非本体论性质的描述,因为诗从来就是各种各样的。潮流就是:某点不足就会强调某点。从形式逻辑来看则是不破不立的思维方式的作用:即后点只有取缔前点才能成立。这些都不是本体论的。对于文学史家,是要考虑潮流之变的,而对于一个诗人.,则必须考虑本体论——这也是着眼点的不同。一个诗人.面对的就是无数的同行与无数的作品,然后写出自己独有的贡献——这种关照方式是简明的,而且是惟一的。


6、国内的部分诗写作者强调诗写作的技艺和难度,但是技艺和难度的标准在哪里,能找到具体的参数对照吗?写作的难度落实在语言上就是修辞和表述的难度,您如何理解这所谓的难度?

桑克答:在我这里至少存在着个人性质的技艺标准,它是我衡量自己作品的尺度。它至少包括五个技术指数,即作品的完整性、结构的平衡性、句法的柔韧性、修辞的合理性与音韵的和谐性。而其他标准对于我个人的意义已经超过技术指数,它至少包括四个精神指数,即信仰问题、精神价值、文明传承与诗伦理。技术指数和精神指数只是一个底线标准或者基本标准,而更高的甚至是伟大的标准,不仅是衡量的尺度,更是一种导引。此时此刻,我们更不能忘记诗的隐秘标准——具有神秘主义倾向的技艺追求。难度标准则因人而异。歌德的难度肯定不同于但丁的难度;希尼的难度肯定不同于穆旦的难度。而我的难度就是我所面临的实际难度以及我所设定的挑战难度,前者是我的局限,而后者则是我的抱负。我相信任何一个诗人.都是有抱负的。这种抱负的宽度意味着一个诗人.责任与理想的宽度。
 

7、现代汉诗写作不仅在大陆,而且也在港、澳、台与海外。相比大陆,台湾诗在语言表述的音乐性和意象的运用上相当成熟,当然,这不是说他们的写作不现代,相反,他们的写作实际上也更现代。很难否认,这在台湾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成熟的传统。总结我们几十年的写作,现代汉诗在大陆有传统吗?是什么?两相比较,带给我们的思考是什么?

桑克答:对于需要历史荣誉的人,文学传统是全然主观的产物,它仅仅作为自我描述而存在,而且它还是自我认知、自我归属的过程。那么在孤单的创造活动中,传统幻象便大方地给予书写者以精神安慰。而从新诗现象学来看,百年中文新诗不仅拥有清晰的发展轨迹和基本承袭的梯次,而且拥有大量的成熟的作品与诗人.支撑。这些都是构成中文新诗传统的标志性元素。台湾与大陆作为不同的地理区域与政治区域,两地诗肯定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差异,但是并不存在传统的差异,因为它们始终都在一个中文新诗传统之中。大陆、香港、澳门、台湾以及海外,凡是使用现代汉语写诗的人都处在同一个传统之中——现代汉语诗的传统,即中文新诗传统。而大陆在某一特殊历史时期游离于诗之外,涌现出不少以诗名义出现的特殊文字,这些都是不能算在不同的传统或者传统的内部差异之中的。我们既然拥有这样一个新诗传统,理所当然我们也就是这一传统的一个新的链环,它要求我们必须为之付出努力,使它更加开阔、更加结实和更加富有自我更新的活力。
 

8、废名曾说,新诗与旧诗的区别在于,旧诗是诗的形式散文的内容,而新诗是散文的形式诗的内容。这个判断现在看来虽然有些简单笼统,但也的确道出了新旧诗之间的一些区别。从诗语言的角度看,您认为新诗与旧诗本质上的不同是什么?哈佛大学的田晓菲认为不在于形式与内容之分别,而在于表达方式和美学原则的根本不同。如果是这样,您觉得这样的表达方式与美学原则会是什么?

桑克答:我个人认为新诗与旧诗的本质不同在于新诗追求现代性,而旧诗已经不能满足现代性的要求。废名先生说的与田晓菲说的都没有问题。新诗的表达方式比旧诗丰富,比如新诗不仅能表达意境,而且更能表达经验的广度与深度。这是旧诗衰微新诗兴盛的原因之一。新诗的美学原则是什么?我想起波德莱尔说过的一段话:“那些到古代去寻求纯艺术、逻辑和一般方法之外的东西的人是可悲的。他深深地一头扎进过去,而无视现在;他弃绝情势所给予的各种价值与权利:因为我们所有的创造性都来自时代加于我们情感的印记。”只要是与现在没有关系的诗,不管是直接的关系还是间接的关系,就都没有书写的必要。因此,采用现代汉语这样的表达方式,秉持现代性的美学原则,也就成为理所当然之事。
 

9、旧诗对新诗而言,既是巨大的障碍,也是巨大的资源。旧诗的格律我们已经抛弃了,但格律要素——比如用韵、节奏等等——总还不同程度地出现在新诗中。所谓内在的节奏总还有外在的语言形式来体现,或者说,形式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内容,我们的新诗写作,怎样才能更有意识地、更有效地挖掘现代汉语的潜力,将格律要素结合进来?

桑克答:旧诗并非新诗障碍,它们完全可以各自独立各行其是;旧诗确是新诗资源之一,无论是语言资源还是某些意识资源,都对新诗写作构成有益的启示。但是就格律而言,旧诗格律对新诗完全无效,只能弃之一侧。新诗的形式或格律自成体系,早在1945年,王力就在《汉语诗律学》第五章《白话诗和欧化诗》中予以初步阐明。仅以用韵为例。在实践中,新诗用韵非常丰富,只是未能引起研究者足够的注意,而且我觉得新诗用韵比旧诗复杂,比如句间韵的使用就是旧诗无法想象的,而相似韵的使用则赋予新诗以细腻动人的音调变化,是旧诗之中丰富的转韵也不如的。旧诗韵表站在语言资源的角度对现代汉诗有所馈赠,这是必须感谢的,但是在实际写作之中,现代汉语以及夹杂其中的灵活多变的方言俚语却与旧诗韵表存在着明显的差异,这就注定新诗只能借鉴旧诗韵表而无法完全照搬。新诗历史其实不足百年,就算百年,它也无法与连续不断的英诗传统比拟。这就意味着中文新诗形式或格律具有巨大的发展空间,它可以更多地借鉴英诗或者其他语种诗成功的经验。冯至先生的变体十四行诗就是诗体借鉴的典范之一。今天的诗人.应该具备冯至先生那样的勇气,自我挖掘,四处借鉴,不断丰富不断创新汉语诗形式,为新诗的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

2008.10.12.

Tags: 责任编辑:花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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